《满船清梦压星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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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道初会的第三天晚上,越昭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她和沈照夜约好的晚间切磋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多了一个人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白日里,越昭又在百艺场逛了许久,傍晚回青松院放下笔记,吃过晚饭,便带着白白去了切磋场。
沈照夜已经到了。
她站在一座空着的石台旁,正低头与霜降剑说着什么。见越昭过来,便笑着朝她挥手。
越昭也高高兴兴地挥手。
然后,她看见了沈照夜身边的陆明霁。
少年抱着长棍,神情肃然。那条碧玉蟒盘在他身旁,碧绿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越昭眨了眨眼,“陆道友?”
陆明霁朝她点头,“越道友。”
“你也是来切磋的?”
“不错。” 陆明霁将长棍往身侧一立,语气郑重,“昨日一败,我回去之后反复思索,终于有所领悟。”
沈照夜眼睛一亮,“那我们再打一场?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
两个人说完,便一起看向旁边的空石台。
越昭:“……”
她原本还想问问,陆明霁究竟是怎么知道她们约好了晚上练习的。可看眼前这情形,似乎已经没人想得起这个问题了。
越昭挠挠头。
算了。
反正切磋场这么大,多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。
她带着白白在台边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陆明霁与沈照夜很快交上了手。
这一次,陆明霁的棍法与昨日又有些不同。
他似乎认真研究过沈照夜最后突破防御的那一剑,出棍时不再一味追求连续变化,而是有意识地留出余地,让碧玉蟒能够更快地调整位置。
沈照夜起初试探了几招,随后便露出高兴的神情,“你改了棍法!”
“不错。” 陆明霁一棍横扫,碧玉蟒借势从侧面游出,“昨日之败,令我看清了自身不足。今日,我定要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沈照夜已经从他棍势转换的空隙中穿了过去,霜降剑轻轻点在长棍上。
陆明霁连忙变招。
两人又打了十余个回合。
最后,沈照夜的剑锋停在他肩侧。
陆明霁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照夜收剑,笑着说:“刚才那一招很厉害。我差一点就没能过去。”
陆明霁低头看了看长棍,“还是慢了半步。”
“比昨天快了。” 沈照夜说得十分认真,“真的。”
陆明霁抬起头,他看着沈照夜,片刻后郑重点头,“多谢指教。”
随后,他又补充道,“今日虽败,却已胜过昨日之我。待明日再战,我必更进一步!”
越昭坐在台下,抱着白白,缓缓眨了眨眼。
她终于有些明白,陆明霁为什么能够在输了之后,依旧每天兴致勃勃地来挑战沈照夜了。
这个人是真的相信,只要每天比昨天进步一点,总有一天便能赢。
虽然他说出来的话,实在很像越昭前世看过的某些热血故事。
沈照夜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。
她收起霜降剑,笑得很高兴,“好啊。明天再试。”
越昭看看陆明霁,又看看沈照夜。
忽然觉得,这两个人说不定会很合得来。
那天晚上,越昭与沈照夜照常练习了一个时辰。
陆明霁没有离开,他站在台下,认真看完了两人的切磋。等越昭收起撼岳,抱着白白走下来时,他忽然开口,“越道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和越白,是不是还没有练过协同作战?”
越昭惊讶地看着他,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陆明霁沉默了一瞬。
他看了看白白,又看了看越昭,“……昨日已经看出来了。”
越昭:“……”
好吧。
昨日白白两次试图帮忙,两次都险些挡住她的锤子。
确实很容易看出来。
白白也想起了那两次不太成功的尝试,耳朵轻轻向两侧撇了撇。
陆明霁却没有取笑她们,他认真道:“你们各自的本领都不差,只是还不熟悉彼此出手的时机。”
越昭来了兴趣,“那你和碧玉蟒是怎么练的?”
陆明霁低头看向自己的伴生兽,碧玉蟒抬起头,与他对视了一眼。
“从最简单的动作开始。” 陆明霁说,“最初,我们也常常互相妨碍。”
越昭很难想象。
毕竟昨日看他们交手时,一人一蟒配合得那么自然。
碧玉蟒似乎看出了她的惊讶,慢慢游到长棍旁边,用尾巴轻轻勾住棍身。
陆明霁顺势抬起长棍。
碧玉蟒沿着棍身游走了一段,又松开尾巴,落回地面。
整个过程十分流畅。
“这一套动作,我们练过很多次。” 陆明霁说,“最开始,他总是比我快半拍。”
碧玉蟒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陆明霁顿了顿,“后来发现,有时是我慢了半拍。”
越昭忍不住笑了。
陆明霁倒不觉得有什么好笑,“既然是两个人一起出手,自然要知道彼此准备做什么。”
他看向越昭与白白,“你挥锤时,越白不知道你下一步要往哪里落。她扑出去时,你也不知道她准备往哪里去。”
“你们各自的动作都没有错。”
“可合在一起,反倒妨碍了彼此。”
越昭听着听着,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这话实在很有道理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写程序时遇到过的那些问题。
两个部分单独运行,明明都没有毛病;合在一起,偏偏就是出错。
原来修仙界也有接口没对上的时候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练?” 越昭问。
陆明霁想了想,“先别学我和碧玉蟒。”
越昭点头。
她本来也觉得,让白白像碧玉蟒那样绕着撼岳游走,实在有些为难一只白虎。
“你的锤法厚重,擅长正面防守。” 陆明霁继续道,“越白却灵活得多。”
“既然如此,不如先让你守住正面,由她照看你难以兼顾的方向。”
越昭低头看向白白,白白也抬头看她。
一人一虎同时觉得,这个主意很不错。
于是陆明霁便答应,从第二天晚上开始,正式指导她们练习。
当然,在那之前,他先与沈照夜切磋了一场。
然后又输了。
第四天中午,越昭在约好的食坊里见到了陆明霁。
当时她正与谢知微、闻人策坐在一张长桌旁,江晚棠和石磐安还没到。
沈照夜走进来的时候,陆明霁跟在她身后。
越昭抬起头,“陆道友也来啦?”
陆明霁微微颔首,“叨扰了。”
沈照夜已经很自然地在桌边坐下,又往旁边挪了挪,给陆明霁让出一个位置,“他上午又来找我切磋了。”
越昭好奇道:“赢了吗?”
陆明霁沉默片刻,“尚未。”
越昭努力忍住笑。
沈照夜却很认真地补充:“不过他今天的棍法又有进步。”
陆明霁点头,“昨日所悟,今日已能用于实战。虽未取胜,却并非毫无所得。”
闻人策听得十分认真,“如此说来,陆道友这几日一直在调整自己的棍法?”
“正是。”
两人很快聊起了如何判断一次调整究竟有没有效果。
闻人策认为,最好每次只改变一两个关键之处,否则很难确定结果究竟来自哪里。
陆明霁听得连连点头,“有理。”
越昭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闻人策说的这些话,简直与自己前世调试程序时的经验一模一样。
没过多久,江晚棠与石磐安也到了。
两人一眼看见桌边多了个人,都有些惊讶。
沈照夜简单介绍了几句。
陆明霁起身行礼,江晚棠笑眯眯地回礼,石磐安也点头致意。
于是,原本六个人的午饭,便十分自然地变成了七个人。
碧玉蟒在桌旁寻了一处不碍事的地方盘好。
白白看见他,立刻凑了过去。
碧玉蟒抬起头。
白白伸出爪子,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。随后,她往旁边跃了一步,又回头看他。
碧玉蟒看了一会儿,伸出尾巴,在她画出的那道痕迹旁边又划了一道。
白白低头看了看,若有所思。
两只伴生兽就这样在桌旁讨论起了战斗时该怎样变换位置。
越昭看得十分高兴,她觉得白白也交到了新朋友。
吃到一半,陆明霁忽然看向闻人策,“闻人道友,你可愿与我切磋一场?”
闻人策放下筷子。
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,“多谢陆道友相邀。不过我近日正在研究灵力引导阵盘,尚有几个问题未曾弄明白,暂时不打算去切磋场。”
陆明霁点头,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又看向谢知微,“谢道友呢?”
谢知微正在喝汤,她抬起眼睛,看了他一眼,“今日不宜动武。”
陆明霁一怔,“是卦象所示?”
“嗯。”
谢知微平静地点头。
陆明霁顿时肃然起敬,“既如此,自当顺应天时。”
越昭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,她忽然想起了第一天中午那顿馄饨。
不过谢知微今天究竟有没有算过卦,她倒也不敢确定。
陆明霁随后又看向江晚棠和石磐安。
江晚棠连忙摆手,“我还在炼气呢!而且我的金属小鸟还没调试完。”
石磐安也道:“我下午还约了人去看一套阵法,改日吧。”
陆明霁点点头。
他没有勉强,只是认真记下了众人的回答。
最后,他看向越昭。
越昭立刻说:“我晚上不是已经要练一个时辰了吗?”
陆明霁想了想,“也是。”
他沉吟片刻,忽然感慨道:“看来诸位各有求索之道,倒是我过于执着于切磋了。”
闻人策笑道:“陆道友既然喜欢切磋,也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正是。” 沈照夜点头,“我也喜欢。”
陆明霁看向她,沈照夜也看向他。
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。
越昭默默低头吃饭。
她觉得,陆明霁大概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愿意陪他天天切磋的人。
同道初会的日子,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,大家白日里便不再总是结伴行动。
有人去论道场听讲道;有人继续留在百艺场;也有人上午听完一场讲道,下午又跑去尝试新的项目。
午饭时,大家仍旧会尽量聚在一起。
于是每天的饭桌上,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。
闻人策带来过一份阵法推演的笔记,石磐安看过之后,与他讨论了许久。
江晚棠终于重新试飞了那只金属小鸟。
这一次,小鸟不再总往左边偏了,可它飞过半圈之后,又开始慢慢往上抬头。
江晚棠和石磐安研究了半天,最后发现是尾部的一道灵纹与新调整的左翼产生了细微的影响。
“至少比上次好多了。” 江晚棠说。
石磐安点头,“下次应该就能飞得更稳。”
两个人都很高兴。
谢知微有时去论道场听讲道,有时又回到观微山弟子所在的区域,与同门讨论星图和卜算。
闻人策也常常在论道场与百艺场之间往返。
沈照夜和陆明霁则几乎把切磋场当成了第二个住处。
越昭有一次中午问他们:“你们上午去了哪里?”
沈照夜答:“切磋场。”
第二天再问。
陆明霁答:“切磋场。”
第三天,越昭已经不问了。
她觉得自己大概猜得到。
不过陆明霁也并非只顾着挑战沈照夜。每天晚上,他都会抽出一些时间,指导越昭与白白练习配合。
最开始练的,是最简单的守势。
越昭持锤守住正面,白白则在她身侧活动,专门照看撼岳难以兼顾的方向。
第一回,白白扑得太早。越昭还没站稳,她便已经冲了出去。
第二回,越昭转锤太快。白白刚刚准备从右侧跃出,便发现撼岳的长柄挡住了去路。
第三回,两人终于配合得像模像样。
陆明霁点头,“不错。”
越昭高兴地看向白白,白白也高兴地甩了甩尾巴。
陆明霁又道:“不过距离真正的默契,尚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越昭:“……”
她发现,这个人夸奖别人之后,总喜欢再补上一句很有气势的话。
碧玉蟒倒是十分耐心。
他有时会亲自与白白演示如何观察同伴的动作,有时又用尾巴在地上画出简单的路线。
白白学得很认真。
她本就聪明,又与越昭相伴多年,熟悉彼此的习惯。只是过去两人很少专门练习协同作战,如今有了方法,进步便十分明显。
渐渐地,她们能够在不互相妨碍的情况下,一同守住正面与侧面。
陆明霁见状,便开始教她们第二种配合。
“你不必追着对手跑。” 他对越昭说,“你的锤势足够沉重,对手若不想硬接,自然需要避让。”
“这时候,越白可以提前去他可能退往的位置。”
越昭听得眼睛一亮,“这样就不用我追了!”
“正是。” 陆明霁点头,“但越白也不能只顾着追击。她需要知道你下一锤会落在哪里。”
白白认真听着。
于是接下来的练习里,越昭负责以撼岳限制对手的活动范围。白白则试着判断对手可能闪避的方向,从侧面突进。
一开始,她们仍旧配合得磕磕绊绊。
有时白白跑得太快,越昭的锤势还没到,她便已经扑了出去。有时越昭看见白白成功绕到侧面,一高兴,反倒忘了自己原本应该守住的位置。
陆明霁只好让她们重新来过。
碧玉蟒也会用尾巴轻轻敲一敲地面,提醒白白注意时机。
练到第五天晚上,越昭与白白终于完成了一次漂亮的配合。
沈照夜原本准备从越昭左侧绕过去。
越昭没有追。
她只是稳稳转动撼岳,将沈照夜能够前进的方向压缩了一些。
沈照夜顺势改变脚步。
而白白恰好从另一侧跃出。她没有真正扑到沈照夜身上,只是在合适的位置停住,抬起前爪,轻轻点了点地面。
沈照夜也停下脚步。
她看看越昭,又看看白白,随后笑了起来,“这次很好!”
越昭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,“白白!我们成功了!”
白白兴奋地跑回她身边,用脑袋蹭了蹭她。
陆明霁站在旁边,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,“不错。你们已经初步学会了如何相互借势。”
越昭连连点头。
她觉得,这几天的练习实在很有收获。
不过陆明霁很快又提出了第三个问题,“越白若是追出去之后,被对手反过来牵制,你准备怎么办?”
越昭想了想。
她原本想说,自己可以挥锤过去帮忙。可随即便意识到,以撼岳的重量与自己的速度,未必每次都来得及。
陆明霁道:“所以你们还需要练习回防。”
“越白可以离开你的身边,但你必须知道她准备从哪里回来。”
“你守住的位置,也应当是她能够安全返回的地方。”
越昭低头看向白白,白白也抬起头。
一人一虎忽然都觉得,这件事比单纯一起攻击还要重要。
于是,她们又开始练习。
白白向外扑击,越昭稳住脚步。白白回转时,越昭便提前调整撼岳,为她留出返回的空隙。
有时白白还没回来,越昭便已经急着转身。有时越昭留出了位置,白白却从另一个方向跑了回来。
两人只好重新商量。
不过她们并不着急,反正还有时间。
越昭甚至给这几种练习起了名字。
第一种叫“守山门”。
第二种叫“山间虎影”。
第三种叫“虎归山”。
陆明霁听完,认真想了想,“名字不错。”
越昭笑眯眯地说:“是吧!”
“不过招式尚未练成,切不可因名字好听便自满。”
越昭:“……”
她觉得陆明霁这个人,实在很适合去给别人当修行教习。
因为他总能在大家最开心的时候,及时提醒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。
但她也知道,他说得没错。
于是越昭和白白每天晚上都认真练习。有时沈照夜会帮忙充当对手;有时陆明霁与碧玉蟒也会亲自示范。
练着练着,原本只有越昭与沈照夜两个人的晚间切磋,便彻底变成了三位修士与几位伴生伙伴的共同修炼。
至于每天一个时辰够不够用,越昭后来已经不太愿意去想了。
白天的时候,越昭也没有闲着。
她在百艺场逛了几日,终于发现了丹霞谷设立的炼丹体验区。
那是一片十分热闹的区域。
几排丹炉整整齐齐地摆放着,炉身大小不一,周围布置着安全阵法。旁边还有许多桌案,上面放着药材、玉简、丹方与各式各样的练习器具。
越昭一眼看见,便走不动路了。
她先去看了看当天的项目安排。
丹霞谷每天都会提供不同的炼丹体验。
有时是学习如何更精细地控制火候;有时是判断丹方中药材的配伍是否合理;还有些项目专门让参加者尝试不同丹炉对炼制过程的影响。
越昭看得眼睛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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